春宴隨著那聲槍鳴結束。

外頭的風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陽光從雲隙間灑落，把整片雪地照得明亮刺眼，空氣那股讓他最初踏進洋館就渾身不對勁的凝滯感也終於散去。

梅斯從冰川永世那裡取回了手機。

才剛滑開螢幕，訊息就一條條跳出來——母親問他宴會結束了沒，順便還又提了遍「記得去看你爸」；英國的朋友問他什麼時候回去，說下次聚會訂在下週六；某堂課的分組組員把作業剪輯素材傳了過來；還有幾封垃圾郵件。

他突然覺得那些日常好像是很遠的事，卻又很近。遠，是因為這幾天像被丟進另一個世界；近，是因為只要他走出那扇門，搭上飛機，回到倫敦，就能回歸這些生活。

他會回到課堂上，回到那群朋友之中，回到那個他想翹課就翹課、想騎車出去就騎車出去的日子。不會有『它』，不會有走不到盡頭的走廊，不會有東西在他背後哈氣。不會有腐臭的食物，不會有什麼屍體死而復生，不會有什麼化型抑或是魔法陣。

確實是該回去了。他大概能想像回去之後會做些什麼——就是把之前因為提前請假而落下的進度補一補，跟朋友去酒吧喝兩杯，把期末展的東西搞完，繼續過著他原本的生活，沒什麼不好。

把手機收進口袋，往大門方向走去。

他經過大廳，經過那每天往返的樓梯口，經過那天共舞的舞池。經過那一列穿著黑白制服、對著離去的賓客整齊地躬身行禮的僕役們。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刻意加快腳步，只是很自然地朝著門口走去。

厚重的大門半敞著，外頭陽光灑入，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影，似乎很溫暖。

他停下腳步。

腦子裡閃過一些畫面。是他小時候參加春宴時的內容——更具體來說，都是這幾天慢慢想起來的畫面。

比如父親蹲在牆角，整個人縮成一團，臉色蒼白，那隻手握住他的力道大得驚人，他被捏得發痛；比如他看見那時大人們圍成一圈，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說些什麼，每人手裡拿著紙張——現在他知道那就是議題單，而那些大人所做的事，就是他們這幾天在做的事；又比如那個聲音，他記得自己走著走著，就聽見天花板好像傳來小孩的笑聲，催促著讓他上樓一起玩。

這些他以前完全沒有印象。


——我怕你被淨化之後就認不得我。


他本來還以為她只是在說淨化的事，可現在站在門口，看著外頭灑進來的陽光，忽然有個推測浮上來。

他想起與她的那些爭吵跟較勁，想起她的邀舞，想起她貼近的溫度。他想起那個吻，想起她那好幾次拉長尾音的哥哥，想起她說「你是不是動心了」的當時，他似乎都忘了自己原本在生什麼氣。

他想到她挑釁時揚起的笑容。想起想起來，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裡，似乎從來沒有真正的惡意——更像是在確認，確認他會反擊、會留下、會記得。

他想起昨天嘔吐的時候，隱約看見她朝自己的方向伸出手。

他的指尖微微發涼。



他在門口站了很久，久到僕役們或許都在遠遠看著他。

然後——

他把手從門框上收回，走向最近的僕役：「她不是說想要的話可以留幾天嗎？」

「那間310號房，我應該還可以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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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看到燦爛純淨的陽光將要灑在梅斯肩上，奧菲莉亞壓住心中浮現的那一絲忐忑，他即將要走到光裡，走到屬於他的所在去了。

——社團、朋友、期末專題，那才是他應有的生活，而不是這座陰濕詭異的洋館......啊啊，還沒問他是唸什麼科系呢。

可是，你早就不可能放得下我了^or。

在她思忖著要不要動用人力，直接把人攔下時，梅斯停下了腳步。

果然嘛。

她看著那名跟梅斯說話的女僕，輕輕轉了轉手腕、手環上的日月墜飾相碰，發出悅耳的鈴響，就把那人召到跟前來。

然後奧菲莉亞眼角餘光瞥向梅斯的方向，微微揚起下頜，拋向他的眼神無聲無型，像是糾結空中的蛛絲，欲網進他的魂魄。

「他問說那間房還能不能住？」她的聲音依舊輕柔優雅，但聲音放慢了、口型比近身說話需求的大，因為那是說給他看的。

「妳去跟他說，被我留下來作客的男人^or不少，可是膽敢去敲315號房門的，我想我應該能留下一點印象吧。」她支著頰，潔白的洋裝像在輪椅上盛開般的身姿曼麗。

她的語尾還摻著一絲興味、一點懶倦，還有那總是讓人惱火的逗弄姿態。

結束了在宴會廳的必要社交．．．．後，瑟拉芬妮靠在餐桌旁揉揉自己的眉心，這就是大家族為何讓她想要逃離，家人間的言語充滿了心計，本該是凝聚感情的宴會也成了口舌上的演武廳。

休息片刻後，瑟拉芬妮回到自己的306房間。擺設與自己離開時並無二致，幸虧是大家族有人打掃，要不得要積多少灰。

瑟拉芬妮一邊看著小時候的收藏，一邊自言自語的說著他們過往的經歷。

說累了，瑟拉芬妮就在床沿坐下。她靜默片刻後，開口詢問。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呢？
雖然你是我研究下的產物，
但也是我親手做的第一個有自我意識的孩子。
預先植入作為春宴的目標已經落幕，
現在你已經是自由的個體了。
我希望你能夠找到自己想做的事。」

謝爾發現自己能夠控制自己的身體了，但...自己想做的事情嗎？一個工具配談嗎？

「...」

「沒關係，你可以慢慢想。
因為你不是受到░▓▒▓█▓░░▓▒與羅薩里家魔力影響才成為化形的。
所以春宴結束後你仍然可以繼續活動。」

「...這有意義嗎？不如讓我消散還更好。」

「意義是你要自己找的。
當然如果你最終決定要消散，
我也是可以幫你。
但我希望你在這之前能先嘗試找到人生意義，
不是我賦予的，也不是任何其他人賦予的，
而是你自己發掘的。」

「如果你是因為覺得自己只是工具的話，
那麼我說，即使是活生生的人，
也可能在某些時刻有心無心成為他人的工具。
但那又如何？
只要自己還能思考，
那就該由自己定義自己。」

「那我該怎麼做呢？」

「真拿不定主意的話，
就來京都找我吧。
跟我生活一段時間靠自己體驗人生。
或許能從中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
我會在你心中留下我的位置，
當你想來找我的時候，
就會感受到我的方向。」

也罷。反正也沒有其他的選擇，那就去看看吧。

「看來是接受了呢。
但在出發前，先好好享受你的春宴吧。
或許跟其他賓客聊聊也會有新的想法。
算算也該是時候了，
那麼就未來再見吧。」

謝爾感受到身體的控制權已經完全回歸，長舒了一口氣。

「京都啊...」

雖然謝爾的腦子還是一團亂，但至少有了新方向。人生或許就是這樣不斷地在找到方向與失去方向中往復吧。

謝爾甩了甩頭，把煩惱暫時甩開，調整好心態準備加入春宴的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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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他走向大門那刻起，他再也沒有看向她過一眼。直到走向最近的女僕、問出那句問題後，他的目光才又不經意地掃去。她自然是仍然在那處，剛主持完最後的宴會儀式，白色洋裝在輪椅上鋪開，像一朵盛放的花。

接著他便看見她召來那名與他對話的女僕。

他對上了她的眼。

她微揚下頜，眼神拋來，像帶著某種果然如此的肯定，又像帶著某種無聲的召喚，一張細密的網輕飄飄地落下，只等著他自己走進去。他的視線就這樣被釘住。

他聽不見她對女僕說了什麼，卻能看見她說話時那放慢、放大的口型，仿若在念劇本台詞一樣地刻意。那些口型顯然不是做女僕看的——是說給他看的。

他的眉頭微皺。這又是想搞什麼花招？

女僕回來的步伐比去的時候慢，在他面前站定後垂著眼，聲音壓得很低。

「梅斯少爺，那、那個……小姐說……」

他聽完女僕的轉述，沒有說話。

他知道315號房是奧菲莉亞的房間。畢竟都住了好幾天，還都在同一層樓，他本來確實不『關心』她住哪，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那扇門的數字已經印進腦子裡。

當女僕轉述的那句『被她留下來作客的男人不少』時，他感覺自己像被根針扎進，胸口有一股氣在往上頂，他的臉色也變得非常難看。

他幾乎立刻就想起那天的猜測，那些信手拈來的撩撥與動作果然不是只對他如此……她究竟對多少人這樣過？現在這些猜測只是被她親口承認。

他一點都不該感到意外。

他幾乎能斷定那句『膽敢來敲315號房門』同樣也是這麼告訴那些『被留下的男人』的，而這些詞放在一起又能是什麼意思？

更甚者，她這句話相當於告訴他，他只是他們當中的其中一個，是她撩撥過、吻過、然後笑著看他狼狽反應的又一個玩物……她那時確實也說了他只是一個玩伴。

——他為什麼沒有離開那扇門？

他的視線越過女僕的肩頭，落在大廳另一頭的那個身影上。

她支著頰，姿態是那般地慵懶，而她臉上此刻的表情……果然正如他預想的，又是那種懶倦的、帶著興味的、總是讓他惱火的逗弄。

所有一切令他不適的事物，那些讓他難堪的經歷，那些被當成笑話的瞬間，還有眼前早就坦言把他當玩物的她——如果『那個推測』成立那不是正好嗎？

「……沒事了，妳下去吧。」他的語氣很平。

女僕如獲大赦，幾乎是倒退地快速退開。

——為什麼要讓自己繼續待著作小丑？

他站了幾秒。

——沒錯，他根本沒有不離開的理由。

他邁開步子，朝她走去。

——完全沒有。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來，低頭看著她那張寫滿從容的臉。



「好啊。」語氣乍聽很輕。

他彎下腰，雙手撐在她輪椅的扶手上，把臉湊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

「妳說妳留過『不少男人』？」他的每一個字幾乎都像是從齒縫間磨出來，裡頭像有根隨時會碾斷的弦，「——那確實怎樣也不差我一個是吧？」

甚至越往後，那股咬牙的勁道越重。

「我就來看看，妳是怎麼招待那些『膽敢敲了妳的門』、『被妳留下來的男人』。」

他盯著她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一字一句。

「——妳最好確定妳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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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前，或許會發現陪伴你幾天的死物並沒有和賓客們一起離開洋房，如果你去尋她，最後大概會在露天溫泉停下腳步。

暴風雪已停，
櫻花依然綻放在霧氣中，
而原本空無一物的池邊，不知何時，
多出了一叢血色的向日葵。

向日葵開的異常巨大，深紅色的花瓣像是被血浸透後晾乾，邊緣微微捲縮，隨著霧氣飄動；花莖是暗紅血肉的顏色，表面甚至隱約可以看到微微鼓動的脈絡。

那些根鬚並沒有紮根於土，是沿著溫泉旁的石頭服貼著，像是某種你知道的器官，而那有著肌膚紋理的葉片，在霧氣中收縮著，像是在呼吸一樣。

撲通——撲通——

微弱的聲音從花叢深處傳來，
很輕，
確很刺耳。

在那原本必定爛透的血肉裡，仍有某些東西沒有死去。

是心臟？早已停止的心臟？
或許是某種執念吧，
或許是它的惡意吧，
又或許，是那被刺穿腹腔都不願放手的愛。

總之

死物活了，
帶著永恆的腐爛與無止盡的思念
迎向陽光，活著。

————

直到某一天。

你再次回到洋館，偶然推開露天溫泉的門，霧氣迎面而來，血色的向日葵依然在櫻花雨中輕輕搖曳，你會聽到那道既熟悉又輕柔的聲音，從花叢與霧氣深處傳來。

「欸欸，櫻花很美，對吧？」

The End
永恆絢爛

當查佐睜開眼時，先是扶著自己沉重異常的頭，那既是夢亦不是夢。

不自覺地看往手鍊，直到門板輕敲說是要開始淨化的前置作業>>#0，回想起自己仍未給葛瑞斯答覆便走往了大廳>>n1。

優諾不知道休息了多久。
或許有睡著吧？在優諾再次睜開眼之後，大廳只剩下幾位女僕和繼承人奧菲莉亞，還有那個幾乎貼在繼承人面前的觀測者梅斯了。

野山早已經不知道上哪去。
在春宴中對自己照顧有加的墨鏡大哥哥現在也不見人影，更別提嬌小的男孩和另一位被它影響的那位了。

也許是第一次用不熟悉的法陣、也許因為現在是白天。總之，優諾現在感到力不從心，連想坐直身體都感到相當吃力。

「竟然、會這麼辛苦呀。」優諾淺淺的苦笑著。
但是，只要野山能好好珍惜自己第二次的生命，那就值得了。她想。

☆★☆★☆

優諾又坐在原位上發呆了一下。
雖然還沒能上樓參觀鐘塔，不過她擔心再多住下去的話，會給緋薔館的主人們帶來不便，那就不好了。畢竟她拿的甚至是別人的邀請函。

「之後去摩周湖看看吧☆」聽說那裡也是很好的觀星地點。

站起身，優諾小步的走跳到奧菲莉亞面前。
「謝謝你的招待！優諾玩得很開心喔～」優諾巧妙的避開了擋在輪椅前的梅斯，展現自然、充滿朝氣而真誠的笑容，深深地對奧菲莉亞鞠了一個超過九十度的誇張躬。「優諾不會忘記這幾天的經歷的～☆」
直起腰，優諾俏皮的對奧菲莉亞眨眨眼。

優諾向奧菲莉亞道完謝，便向緋薔館的大門走去。

「……」

她在大門前停下。

「雖然對羅薩里的姊姊有點抱歉。」優諾回過頭，有些歉意地看了大廳的方向。
「原諒優諾，好嗎☆」


☆★☆★☆

雖然優諾也可以選擇直接把結界拆了之後讓緋薔館的人自己煩惱怎麼蓋回來，但她並沒有這麼做。

她游刃有餘的走出緋薔館大門，腳邊若有似無的散著淡紅色的光芒。

和她想的一樣，這個結界對羅薩里家的人無效，所以她悄悄的動了手腳。
只要讓「結界」認為「她是羅薩里家的人」就沒問題了。

雖然有些對不起奧菲莉亞，但優諾借用了一點點奧菲莉亞的「名諱」。

也因此，結界並沒有對「奧菲莉亞・羅薩里」離開洋館有任何反應。
畢竟，緋薔館裡還有真正的「奧菲莉亞・羅薩里」存在。

這是屬於優諾的解答之一，當然，解答方法不只一種。普露洛特應該也有屬於自己的一套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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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優諾長吁了一口氣，靠在樹旁，回望著這幢古典又莊嚴的老洋館。


「下次再見啦，緋薔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