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外的景色轉換的快速，從山區的樹林逐漸轉換至平地的農田。樸實的家用車內部並沒有甚麼豪華的裝潢，但卻意外地讓人覺得親切。

有些年日的車輛，窗上留下歲月的痕跡與髒污，使得外頭那被雲層遮去的夜空變得添上一些朦朧，「抱歉，這麼晚卻還是讓您跑這一趟。」

從駕駛位傳來男人的笑聲，那是在卓家擔任廚師十來年的趙叔，「當初聽見的時候我可驚訝了，但少爺這年紀本來就該多任性些。」

「若我半夜離家多來幾次，您受得了嗎？」
「哈哈哈，如果是這種的話，還是不要太常比較好，我還是希望平時能準時回家。」

你跟著對方笑了笑，話題在此時悄然而止，使得引擎聲得以填補這段沉默的空白。

「少爺，夫人遭人潑硫酸這事…您知道嗎？」男人有些猶疑的問話，使得空氣變得略微混濁。

你淡然地望向沒有星光的夜空，嘆息的語氣裡卻不帶任何的憐憫，「劉傳道原本該是聖主夫人，可惜那年她被人劃傷了臉。」

「但更可惜的是，她上個月來找我訴罪，我只顧著安撫她憂傷的靈，卻沒有發現她的心正被鬼魔試誘。」你記得比你年長許多的女性，握著你的手撫著自己面上的疤痕，向你尋索著讚美。厚重的脂粉掩去不了那刀傷的崎嶇，但你並不覺得這道痕跡醜陋，因著女人尋索寵愛的貪婪讓你打從心底感到噁心。

她向你訴著自己的悲慘，你卻知道她那身裝束已經足夠平凡家庭填補一年四季的衣裝。她說著自己往昔的豔麗，哀嘆現今無法在你面前重現。

「如果當年我成了聖主夫人，我啊，一定會作為母親好好疼愛你。」她的手輕撫上你的臉面，你則是溫順地任由她的指尖摩挲——令你作嘔。

「怪我沒有說明白母親出於關心的話語…讓劉傳道誤會了她的意思。」你輕巧地嘆息，但面部上沒有什麼情緒變化，語氣聲線彷若器械任由你的念想變換。

「現在您風采依舊，不必回想當年。」墨眼裡映出女人的容貌，欣賞、惋惜與哀嘆，你在女人面前構築出因悲傷而共情的純真少年，「若當年只有單純的劃痕，您也不必把痛苦延續至今。」

「…只有？」女人敏銳地捕捉到詞句，眼裡閃出凌厲。

你偏頭，面上露出不解的神情，「我記得母親說過，手術後您在醫院裏辛苦好一段時間不是嗎？」

『劉淑雅只知道打扮自己、其他什麼也不懂的女人，真不知道當年她除了家境外，還有什麼能比得過我？』
『但媽妳贏了不是嗎？』
『我啊，買通替她手術的醫生，讓她慢些、晚些出院…總之，書妤，女人是不可以只懂得打扮自己的。』

女人的面容變得滑稽，縱使她嘗試在你面前找回原來的端莊，那笑容卻經憤怒的擠壓、扭曲。而你露出憐惜的神情，向她訴著開啟話題的歉意，也悄然在女人的底心栽下憤怒的種子。

「原本想向母親道歉，但她現在誰也不見。」你說得輕巧，車旁的後照鏡已經看不見被樹林掩去的大宅。

趙叔的沉默讓你看向了後照鏡裡的他，他的神情複雜，像是想說些什麼卻又難以開口。

你無奈地笑了笑，語氣裡並沒有怪罪，「這話題不是您開的頭嗎？怎麼不說話——」

「這只是開始吧？」

少年沒有回答，僅是笑容燁然，如夜裡燃燒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