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往・2016


貼身看護和奧菲莉亞約好了，輕敲輪椅的推桿三下，就是如廁的時間到了。
但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九歲的奧菲莉亞還用手指攢著桌巾，不理會那在耳邊迴盪、讓她煩躁的咚響。

聽大人說，這是她下半身神經受損，沒辦法精準地感受到尿意、也排不乾淨，三番兩次濕了裙子的後果。

所以這是她的錯，小小的奧菲莉亞是這麼想的。

看護褪去她的白色褲襪，拉開她無法動彈的雙腿，將細細的塑膠管推入內部時，鈍痛、羞恥和噁心的異物感湧上，黃色液體流入瓶中。
她的身體還是本能地想掙扎——想踢腿、想尖叫、想抓住看護的頭髮。

可是她已經知道，這沒有用。
羅薩里家精緻優雅的浴廁，就像無聲的牢籠。

尤其今天是羅薩里家最重要的春宴，所以不能出錯。

母親特意囑咐過，還親手為她穿上嫩綠色，像花苞一樣的蓬裙、編起金髮、戴上了小小的皇冠，要她獨自坐在不熟悉的親戚身邊，學習春宴的流程，看大家怎麼寫「議題單」。

而父親上台開場完畢、料理還沒端上的時間，小奧菲莉亞一手攢著桌巾，一手抓著她讀了又讀的繪本《奇異鳥的初次飛行》

那是以代針筆勾勒輪廓，柔和水彩暈染填色的繪本。

毛茸茸、圓滾滾的奇異鳥，有翅膀卻不能用，就像奧菲莉亞一樣。
可是小奇異鳥這一生，卻想圓一個飛上天空的夢。

所以好朋友啄木鳥、知更鳥、海狸都來了，幫牠把樹枝釘在斷崖上。
這樣牠躍下的時候，就像是在樹林上空翱翔一樣。

……那趟飛行到了一半，小奇異鳥拍打著無用的短小翅膀，牠笑了，淚水也飛過眼角，懸浮在空中。

故事的結尾，是黑底背景中，一個孤零零的「砰」字。

輪椅又被敲了三下，然後看護直接推走了她。
媽媽說，春宴很重要，不可以鬧脾氣。

但那本繪本是她的寶貝，不想讓它沾到洗手間的香水味。
如果放在桌上的話，等會上菜了書就會被拿走。

快要被推走了，她沒有什麼選擇。
她只猶豫了一下子，就輕拍了左邊那位年輕男子的手臂......大概是因為右手邊的女子忙著談話。

「大哥哥......你可以幫我顧一下這本書嗎？」

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奧菲莉亞把《奇異鳥的初次飛行》交回它的作者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