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個一如既往的日子，時點從三年前的秋天^or開始起算。

少女靜默坐在金屬製的單人床上，雙眼愣愣望著鐵窗外與瞳色無異的藍天卻沒有交集。

這裡沒有糖果屋亦找不到回去的歸途，喬維兒今日仍舊在漢塞爾幻影與葛麗特幻聽的陪伴下等待那也許不會再出現的身影。

威廉依照喬漢姆的醫囑，在今天上午離開禁閉室，仍然認列待觀察對象，在回到單人房前，他可在醫護人員的監督下於公共浴室裡沐浴，看起來他並不在乎私領域被全然的剝奪，或者該說如果他在乎的話又能怎樣？樂得有人在他洗澡時跟他聊天比較乾脆簡單，只不過講得口沫橫飛的只有他自己。

「我第一次在巴黎登台的時候，可說是萬人空巷，啊...那是再也不復得的美好年代。」他頹懶在浴缸裡，醫護人員卻戒慎恐懼的緊盯著計時的手錶，聽他說話的內容，如果不是清楚的知道自己身處於瘋人院，大概也想像不到他是個瘋子。

威廉有著西方人少見的、如龍眼籽般的黑瞳，想較之下眼白的比例較多，他一邊說著不為人知的登台趣聞，一雙眼睛咕溜地打轉，幾縷佈於眼白上的血絲將他的偏執與狂熱出賣得一覽無遺。

刷牙。洗臉。摺棉被。換裝。擦拭窗台。
用餐。

一如既往進行完無聊的日常工作，賽維耶來到圖書室。
石雀被醫生帶走了。
但既然醫生已經答應自己了，受傷的鳥兒應該能得到很好的照顧吧。
他收回掛念的心緒，抱著小說窩進沙發裡，專心潛入書本的文字世界。

山莊。森林。
獵鷹。瀑布。
強盜。謀殺。
屍體。

視線隨著文字快速移動，想像的畫面布滿腦海，場景一幕換過一幕。
同樣一本書，賽維耶喜歡一讀再讀，在每次的重新閱讀中尋找新出現的觸動與感情，直到找不著為止。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空氣沒有草原上的清香、寒冷無味，周遭靜謐單調、聽不見禽畜的低語。

你珍視的物體只是總有一天會腐爛的軀殼

亨利睜開烏青的眼皮，在護士的監視與協助下服用過藥物。他的意識麻木，胸口凝聚著一股濃稠的沮喪。今天還是沒能脫離這日漸枯槁的肉身。

使者說現在是自由活動時間，他打算拖著沉沉的身子到圖書室。房間外的日光讓他眼睛發痛，他聳著高窄的雙肩，駝著背，每一步都走得非常緩慢。

「嗨─哎─哎─哎─你知道─圖書室怎麼走嗎？你看得見我嗎？你知道墓園怎麼走嗎？」

他花了好一陣子時間才走到圖書室，期間經過了中庭，他在出入口發了會呆，心裡覺得自己之後要找鏟子來再把土鏟過一次，然後躺進去。

如果沒辦法挖掘太大的坑，只把自己的頭埋進去也行。

「嗨─哎─哎─哎─」亨利的喉嚨發出平板的聲音，往書架的最深處走去，他也不看書，碰地一聲直直地躺倒在最後一排的書架走道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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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兀的聲響闖入耳際。賽維耶放下書，離開已經略為凹陷的沙發，尋找打擾寧靜的來源。

喔，是克雷蒙先生。

他在圖書室深處找到了他。
賽維耶靠近幾步觀察躺臥在地上的男子，應該沒死吧？還有呼吸的樣子。他退開後又看了人幾秒^which，轉身回到原本坐著的沙發旁。

他將閱畢的小說歸回原位，不想再繼續看了。

去跟醫生講一下好了^whi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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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哎─哎─哎─」
亨利似乎感覺不到痛，只是一個勁地的長吁短嘆，天花的輪廓在他的視線中模糊，佈滿血絲的眼球幾乎停止了眨動。

「吁─吁─吁─吁─」

賽維耶找到醫護人員，請他轉告醫生關於亨利倒在圖書室的事，便離開圖書室。

他慢吞吞沿著走廊散步到花圃。
花草仍舊盎然地佇立著，可惜缺少了穿梭其間的野兔。他就這麼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看起來像在發呆。

也許他眼中正有著甚麼毛茸茸的小生物在花圃前奔跑。也許他耳邊還能聽到遠處倉鴞的鳴叫。

「一點點、再左邊一點……再用力一點。」

哀詩用湯匙想再手腕上刻出傷痕，但畢竟是精神病院，湯匙邊緣很鈍，安全的很。她換個方式，想在肌膚上按出花朵般的紅腫。

「這樣就會變漂亮了……會有人愛了……嗯？」

她龜縮在病房門口，看向也在女性單人病房的喬維兒，然後茫然的左右張望。

「護士小姐沒來……不愛哀詩了嗎……」小聲地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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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還穿著半身拘束衣，神情卻泰然自若，他像逛自家花園那樣在中庭漫步，注意到了凝視著某種花朵的喬維兒，他對她沒有明確的印象，畢竟他的「觀眾」太多，只是受到的女性纖弱病態的美感所吸引。

他沒有上前驚動堪比花兒嬌弱的瘦小女性，心想對方看上去真像隨時都有可能突然折翼的小鳥，隔著香草花圃與之相望，並用口哨吹起不知名的旋律：「Ra、Do、Si、Mi...」聲音悠揚好似鳴鳥的啼叫。

他所吹的旋律，其實是某地區的獵戶彼此溝通的暗號，同時也代表，威廉──或許該說是安傑羅・奧古斯都是來自於某個盛行打獵的地區。

「Ra、Do、Si、Mi...」

「……不行。」他站在病房的窗前，喃喃自語。朦朧的光透過玻璃罩在他的臉上，表情細微的變化著。

「不行。」他又重複了一次，比剛才更加堅定地。

「但是我只想要去看看…它！」下一句，聲音又變得鬆鬆軟軟，討價還價的口氣像極了孩童。

「我知道。不可以跑到別人的房間去，使用的物品也要放回原處。」此時，他又像個父母對著誰耳提面命。「……若你能保證不做多餘的事情。」

——黛安明白，每位人格都該有屬於自己的時間，午後本就可以屬於特洛伊。但她總認為該對孩子嚴厲些。

之後，他臉上的表情只剩展開的笑容。他轉身，輕快的腳步來到門邊，以雙手開門，離開了病房。

希尼總是睡到正午方醒，有時更晚一點，到下午、傍晚都有可能，若無醫護人員的管理，也會在稀奇的地方入睡，走廊、花園、樓梯上，都曾經發生。

希尼認為當他陷入睡眠是將從現實醒來的訊號，因此當睡意來襲時，便像讓自己的靈魂脫離軀殼一般直接倒去。曾經他從家裡的閣樓以同樣的方式墜落，雖幸運的因落入花園草叢而免於死亡，卻以四肢骨折與被診斷入住克洛岱爾醫院收場。

「今天還是沒有醒吶。」他望向窗外的陽光，就這樣兀自在床上坐了一會兒，直到肚子咕嚕咕嚕的叫了起來。

「......該去吃飯了......」

希尼不知怎地突然難過了起來，拉著枕頭一角拖行，拖沓著步伐離開病房，雖是朝著餐廳的方向走去，卻腳步虛浮的像是在漫無目的的遊盪。

他走到一半便鬆了手，讓枕頭獨自留在了走廊上。

沒有一個人是長久存在的。所有的顏色、所有的形貌、所有吹過教堂的風、所有被深淵攫獲的生命，都在那一天夕陽最後的光芒中墜落。從那時起，哈里艾特開始發現，每個人都被替身取代了。不是原本的，再也不見原本的那人。

你在找甚麼？總有聲音這樣問。他常常在找東西，因為他常常弄丟它們，一不小心就被別的存在頂替了。為什麼總是這樣？他並不討厭這些「替代者」，可就是沒人能告訴他原本的正身去哪了，這讓他有時很沮喪。似未相識的疏離感總像陰暗之地的鬼魅那般縈繞在他身周，揮之不去，於是他漸漸學會了與之共存。

昨天，哈里艾特直到晚餐時間都沒有找到他以為掉在中庭的紙風車，當然也沒找到所謂真正的以薩。他對第95個以薩說好要畫紅色的圖給他看，他喜歡紅色，那是救贖的顏色。

磨坊的風車還在唱歌。

今天的太陽也是假的。光將少年琥珀般的眼睛照的透明，裡頭埋葬著他曾經熟悉的世界。哈里艾特眨了兩下眼，哼著夢裡不成調的小曲，窩在交誼廳的角落摺新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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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庭逐漸熱鬧起來。
賽維耶假裝沒看到任何人，雙手插在口袋裡慢悠悠地離去。今天沒有小客人造訪花圃，他感到失望，覺得自己像是苦苦單戀中的少女，一天不見心上人便渾身不對勁。

麻雀也好......老鼠也好。結果誰都不在。

關在醫院裡使他日漸乾癟。
想成天在大自然裡打滾，而此地放眼望去只有冰冷的水泥牆壁。
他晃呀晃的，晃過交誼廳時瞥見哈里艾特。

像是白兔一樣軟綿綿的人啊。
這是賽維耶一直以來對哈里艾特的印象。
儘管對方總說自己不是真的、是第幾個假貨云云，賽維耶仍不排斥與之交流，怕是真的將哈里艾特給當成小兔子了。

他將步伐放得很輕很輕，來到哈里艾特面前。「嗨，哈里艾特。你在折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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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威廉四目相接，在喬維兒認知中，對方是認為自己是演員的病患，但她不以為意。^or

聽見男子彷彿鳥鳴而響亮的口哨聲，少女感到神奇地^or微微地歪著頭。

「......日安，威廉先生。你好像能與鳥兒溝通......葛麗特是這麼說的。」喬維兒說，帶著淡淡的笑容。

那扇被闔上的門後是被天使遺棄的罪惡之城—馬賽南區某個不起眼的民房。
瘦小的男孩安靜地坐在昏黃的房間，對著畫布塗抹黑糊糊的顏料。他看上去不過七、八歲，但焦慮聚攏在他的眉心，不似同年齡孩童無憂無慮地快樂，他用力地轉動手腕，像是要將所有的情緒用畫筆刻在畫上。
他的哥哥說不上喜不喜歡這個古怪的孩子，但無庸置疑的是他會保護弟弟，因為這是他珍貴的血親。

哥哥推開門，找到呆坐在木凳上的以薩，他看著瘦小的弟弟，心中的愧疚感油然而生，但當他瞥見以薩的畫時，悲傷的表情轉變成詫異與矛盾的不解，以薩看見了，他的哥哥眼神裡有著混濁的恐懼。

「你怎麼會⋯⋯你為什麼會畫出⋯⋯這些呢？」

以薩看了看哥哥，再看了看畫，雖然畫技上不精湛，但也可以辨識出是男人和女人糾纏在一起擁抱的畫面。

以薩推倒了畫，從門口衝了出去，他聽見哥哥喊他的名字，但他害怕再看到哥哥的眼神，如果他的哥哥發現他是個噁心的怪物，說不定會就這樣把他丟下。

哥哥他已經發現了。

以薩坐在病房內正對著房門，這裡讓他想起母親的房子，那麼狹小、那樣昏暗。而兄長，他已經許久不再想起了，對於他，以薩唯一的心願就是自己未曾出生。

亨利躺在圖書室最裡處的狹窄走道，兀自安詳了一會兒。書籍經過日積月累，紙張、墨水與裝訂的化合物和濕氣、溫度與陽光產生反應，產出不同的味道。

香草。杏仁。皮革。霉與塵。

「吁────」他艱難地取出一本放在書櫃最下層的書，雙手抓著書翼，手臂打得老直，一目一字地閱讀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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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聽見腳步聲。

由喉頭輕輕哼出的曲子漸漸與遙遠的鄉村教堂鐘聲和鳴，夢裡他跑了好長一段路，他還記得，是他弄丟托雷的那天，父親說托雷往夕陽的方向回去了，他最後撥開河邊柔軟的蒿草，波光粼粼，是少年眼睛的顏色，然而記憶與夢境同時中斷，只留下重複飄零的迴鐘。

直到別的聲音近在咫尺的響起，哈里艾特才抬起頭。他看著向他搭話的青年，好像一時沒認出是誰般頓了下，而後才揮動手臂朝對方招了招：「你不是賽維耶，賽維耶的頭髮啊會這樣往這邊翹，可是你沒有。但你長得很像他。你好，我可以叫你賽維耶？」

哈里艾特身上穿著的女式東方衣物袖子稍嫌寬大，隨著他在空氣中比劃的動作飛起，像展翅的黃昏蝶。不等對方應答，少年便撿起地上的新作品，拿給賽維耶的頂替者。

「前幾天摺的風車不見了，所以摺了新的。你看，好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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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喬維兒叫出自己的名字，威廉擺出一副驚訝的表情，他向對方欠身致意，卻因雙手被拘束綁縛住難以維持平衡，踉蹌幾步，幸好沒有面朝下跌進花圃。

「日安，美麗的小姐，小姐識得我，我卻不識小姐，請原諒我的失禮，敢問小姐芳名？」威廉停下口哨，說話自帶節奏。

「說來慚愧，或許這世上真有能與動物溝通的能人，但我也不過是個技巧精湛的演員，鳥兒們就算回應我，我也未必能聽懂。」說著他又演示地吹起口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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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你的手總是這麼靈巧。」賽維耶伸手撥動紙風車，看著它轉了三圈半後停下。他向來不介意自己『其實不是賽維耶』。

「哈里艾特，可不可以教我怎麼摺紙？」他跟著在哈里艾特身邊坐下。「除了風車，你還會折什麼呢？可以都教我嗎？」

如果能有什麼擺在窗台邊上，或許房間裡能顯得朝氣一點。他又想起了那只受傷的石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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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吁……在……艱…………辛……道路……上……他們…………摔倒…………爬起…………再摔…………」
僵直的姿勢似乎沒有給亨利帶來任何不適，他疙疙瘩瘩地唸著，直到克洛岱爾的醫生蹲下來同他講話。

「嗨──哀─哎，打手，我不想上天堂，你且去忙吧。」
他向醫生打招呼，雙手仍然維持九十度向上伸長的姿態，「我？我想讀這本……誒？去椅子上？可是我這樣最──舒服哇？」

>>18
「喬維兒......喬維兒・海德。」少女提起白色連身裙的裙擺，雙膝略蹲也朝威廉行了一個禮。

「他是漢塞爾，」喬維兒以僅皮包骨的纖纖細指指了指自己斜後方，但在醫護人員的視角來看那裡並沒有其他人。「葛麗特......喔——葛麗特說她在漢塞爾身後，她是個害羞的孩子，連我至今都還沒能好好見過她。」

少女向男子介紹了她的朋友，即使入院後這三年來從沒有其他人見過他們。

「威廉先生若扮演起鳥兒，感覺都能從背後長出翅膀飛上天......葛麗特是這麼說的。」這似乎是在讚賞威廉是個優秀的演員。

還想再多說什麼，醫護人員卻打斷了喬維兒的話語，臨走前也許還能聽見護士對少女說著怎麼又赤腳到中庭、穿著如此單薄生病的話就不妙了云云——最終他們的身影在前往餐廳的方向消失。